直到黄昏那抹红光在街的尽头熄灭,太阳彻底下沉,拉下静默的夜的幕布。

        周日,空又回来的很晚。他看见迪卢克坐在沙发上等他,玻璃隔间后的餐桌上摆满不再冒热气的饭菜。“你回来了,吃了吗?没吃我去给你热饭。”迪卢克边说边要起身,空摇摇头,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,便放下包,抱着睡衣去洗澡,随后拖着疲倦的身体回房间睡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迪卢克洗完碗,便轻轻地推开他的房间门,客厅光从门缝射出一条直线,照在男孩熟睡的背上,随后让他高壮的影子遮挡,黑暗重回床上。迪卢克试探性地念了声空的名字,空似乎真的很累,没有回应,他才完全打开房门,蹑手蹑脚地走进去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,将加了猫耳特效,手拿奶茶纸杯的红发男人,一脸惊愕地与戴着猫耳发箍、扬起头,高高举起比着剪刀手的金发男孩的合照,背景是一轮巨大的摩天轮的手机壁纸尽收眼底。他笑得如花般娇艳灿烂,绽开于红润的白皙脸庞,炽热阳光直直照下来,将他的金发晒得熠熠生辉。迪卢克忽然之间,短暂地陷入一阵怀念的恍惚,这是空十六岁那年的一次假期,他们去游乐园时,他冲过来趁他不注意拍下的,空将界面调到刚才拍好的相片,握在手心朝他摇晃,洋洋得意地说,被我拍到了吧!因为迪卢克向来不喜欢拍照,也不擅长面对镜头,更何况是加了滤镜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迪卢克垂下眼皮,挡不住眸中难以掩饰的怀念与悲伤,回想起来,一切犹如发生在昨日,无奈和万般柔情再次涌上心头,那时面对得意洋洋的空,迪卢克只是轻轻叹口气,莞尔一笑,说想要拍照的话尽管拍就好了,男孩佯装嫌弃,叉着腰说:“可是你面对镜头的时候总是笑得很难看,或者摆着张僵硬的脸。”他的指腹轻柔摩挲右下角的空的脸庞,犹如他抚摸他时那般温柔。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的同时,总会悄无声息地带走别的东西,秒针一点点走动,一点点带走事物,往往当人们发觉时,时间已经将事物夺去太多:万物的生命;彼此携手间深厚的感情;晌午十分的滚烫太阳;温柔夜空中静悬的圆月;白色墙皮上夏天斑驳的影子。以及他们曾经干柴烈火,或柔情蜜意的缠绵;海边滚烫的沙滩与咸涩甜吻;暖黄色灯光下交缠的赤裸双腿;两对深情交融、向彼此触碰禁忌而惶惶不安的灵魂倾泻爱慕的目光;热情相拥间低语不休的情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的梦总会结束,更何况大人的呢。

        迪卢克找到空常用的社交软件,置顶便是备注了“钟离学长”的人,点开界面,聊天记录停留在八点十五分,空说对钟离说:“今天真的很开心,下次我们再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怎么样亲亲表情。我快到家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也很开心。无论何时我都有时间,只要你愿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迪卢克面色不虞,向上翻动屏幕并快速浏览他们暧昧甚至有些露骨的对话,眉头越皱越深。他看了眼呼吸平稳的空,自私的孩子独自沉沦美梦,同那天难眠的雨夜如出一辙。他肚中燃烧的妒火腾升起忧愁的浑浊油烟,团聚在心口,凝结成令人无比难受的黑漆漆的油垢。他抿直唇瓣,痛苦又伤心地叹息,居然怀念起十七岁时第一次尝试酒精那迷醉神经的滋味。那时他面临学习压力,神经如同拉到极限的紧绷的弓弦,于是被义弟哄骗着喝了酒,一瞬间,铺天盖地的眩晕与迷乱袭来,酒精麻痹了身体和思绪,轻飘飘的,宛如身处燥热的缥缈梦境。他感到难受的同时,大脑也前所未有的放松。虽然理智上他明白,这并非真正的放松,只是酒精麻痹了大脑、神经,麻痹了一切苦难,搭建了一座虚假、引诱人沉迷堕落的精神避难所——当然,之后父亲说了他们一顿。迪卢克伸出手,想触碰空凌乱散落的长发,就像曾经他搂住他,手指插进发缝中,就像他露出孩子似得纯真笑脸,趴在迪卢克腿上央求帮他梳头发,绑个漂亮的麻花辫。但他的手却停在半空,随后放下手机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天气宜人,空气干爽的早晨,迪卢克在厨房煎鸡蛋,而他刚被油锅滋滋声吵醒不久的养子,正睡眼惺忪地迈着晃晃悠悠的步伐,坐在沙发上拿起梳子,困倦地垂下头,将头发拢到肩膀,再慢吞吞地梳理自己睡得乱糟糟、长到臀部的头发。

        等迪卢克将两人份的早餐摆好在餐桌,空的头发也只打理到一半,他变得不太耐烦,动作有些粗暴地用梳子往下拉头发,又由于怕疼,没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动作,梳子缠了许多金色发丝。迪卢克没先吃早餐,而是放下围裙,来到他身边坐下。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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