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朝歌而言,生活不过是日复一日操持农事家务。看春去秋来十数余次,春风冬雪,夏雷秋雨,恍惚中不过晦朔而逝,仔细一想倒没什么不同。过往这么几年,纵使一日再累再觉屋内冷寂,也唯她一人将就过活。偶尔啜泣着擦掉眼泪,心间委屈,也少有人夸赞怜惜,久了,便更觉他人的善意来之可贵,愈发珍惜。
那日她自山间荷柴而归,任由村内顽童欺负,无措忍受着,抬头就见江步青来不及躲藏的身影,便也明白新来的邻里约莫亦嫌弃自己。哪曾想,最后竟会是她挡在自己身前,保住了忙碌数天的火炭。
是以,朝歌换下了酸臭的衣衫,梳直头发,慢慢试探着超江步青迈出了一步。
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眨,灵韵也自明净清澈的眼中溢出。她悄悄擦了擦眼角,听江步青清冷的声音娓娓道来:“我年岁较你还大了两岁,只不过生于江家能有机会被教授学问,稍前父亲祖父官途生变,故为活命躲到了扶余镇江家老宅所在处,也就是苇塘村。”
“来时说不担心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谎话,从江宁府一路南下,过得万般胆战心惊,须时常提防着盗贼流民,没一夜睡过好觉。初来时最怕自己不懂田间学问,却还好遇到了你。”倒也不怕朝歌说出去,江步青实在憋得太久,心中愧疚更甚,“初见你...初见你时,我没做好准备,亦或是见识浅薄,坦白而言被你小小惊到了一瞬,只后面,明白你心思纯净,倒更显我自利庸俗。良善之人少能遇难能求,能在苇塘村遇见你,恰好邻里是你,于我而言实乃幸事一桩。”
再冷静自持,江步青也不过是还未及笄的十四女子,倏地一人来到处乡下村落,于外如何显得沉稳不惊,于内亦是迷茫。最初两日接近朝歌不过迫不得已,南下路途中她早明白人世艰险,一人没个帮持,从头开始如登昆仑,近乎无望。只后来渐渐知晓朝歌本性温良,便愈发对自己最初的不纯心思而感傀怍。
朝歌不懂,她晓得自己模样骇人,是以从未将先前之事放在心上。但江步青如今提起,莫名鼻尖一酸,难自抑的升腾起丝委屈来,奶音微微发颤:“不碍...不碍事的。”
林间传来清越婉转的鸣啼,江步青鬓角浸汗,未能发现朝歌语气变化:“话虽如此,我也要同你说声见谅,你不要觉得我似一刻板老学究。知错则改,原先是我对不住你,因你良善故心怀异想。”
“你愿意原谅我么?”
片刻,朝歌眼眸一垂,认真的回了她:“嗯。”
她的回答轻轻柔柔,恰似她本人一般,如同了却一桩大事,江步青暗暗叹出口浊气。若朝歌是俗人倒好说,可她心如澄净春水,将不平融于不屈,宽厚待人,更显可贵,江步青便再难戴上世家面具,自恃清高。
她抬起头,看向葳蕤山林,云雾缭绕林深清幽,较之繁华市井别有一番风味,甚至更胜一筹。
渐渐地,江步青将视线落在了朝歌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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